如何解读纷繁复杂的社会历史现象？人类历史发展到底有没有规律？思想意识和现实生产在人类历史发展中分别起着何种作用？这些大本大原问题，吸引着一代代哲学家皓首穷经、不懈求索。马克思、恩格斯站在人类文明制高点上对上述问题作出了科学回答，其思考结晶就是被称为历史唯物主义奠基之作的《德意志意识形态》。

在这部著作中，马克思、恩格斯通过对青年黑格尔派的批判，揭露了德国唯心主义把人类历史解读为由观念或精神主宰的过程的理论局限，开启了在生产劳动过程中把握人类历史的全新视域，首次系统阐述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为人们深刻把握人类社会发展一般规律、找到实现人的自由的正确路径，提供了理论指导。

一、《德意志意识形态》创作的思想史背景

《德意志意识形态》写于1845年秋至1846年5月。书名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指的是在黑格尔学派解体过程中所产生的青年黑格尔派自我意识哲学。该著作由两部分组成：第一卷主要批判以鲍威尔、费尔巴哈、施蒂纳为代表的青年黑格尔派；第二卷主要批判当时在德国流行的、以黑格尔辩证法和费尔巴哈人本学为理论基础的“真正的社会主义”运动。作为一部论战性著作，它旨在通过批判青年黑格尔派的唯心史观来确立科学的历史观，找到黑格尔哲学之后西方哲学的“真正走向”。

考察西方近代历史哲学发展历程可以看到，多数哲学家认为人类历史是由观念或精神主宰的过程。作为西方哲学的集大成者，黑格尔试图通过揭示“存在”的辩证运动过程，以彻底的唯心主义方式，实现思维与存在的“真正统一”。青年黑格尔派把现实中的不自由，归咎于基督教以及作为其理性根基的黑格尔哲学，指出基督教和黑格尔哲学均构成实现个性自由的障碍。具体而言，鲍威尔把黑格尔哲学中的自我意识确立为新的哲学基点，指出只有使人们从基督教神学崇拜对自我意识的束缚中摆脱出来，人类才能获得解放，由此将人类历史视作自我意识的辩证进展过程。费尔巴哈认为，神学的本质就是人本学，不是神造人，而是人造神；人依赖什么就信仰什么，当人崇拜的神变成全能、全知、全善的上帝时，人则越来越不自由，由此认为人类历史就是以反映人的本质的“爱的宗教”取代基督教的宗教变迁史。施蒂纳则把人类历史理解为实现“自我一致的利己主义者”的过程，认为人们抛掉以往的一切哲学就可以实现人的自由。

马克思、恩格斯认为，青年黑格尔派试图用“自我意识”、“感性”和“唯一者”取代黑格尔的“绝对精神”，重新建构唯心主义理论来把握历史规律进而实现人的自由发展，实际上依然未能摆脱黑格尔哲学把“整个历史变成了思想的历史”的思维范式。青年黑格尔派看不到物质生产实践在人类历史发展中的重要作用，无法实现哲学的革命性和现实性的统一，进而无法发挥哲学对现实社会发展的推动作用，必然找不到黑格尔哲学之后的真正的哲学出路，也无法代表时代精神。

二、《德意志意识形态》对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的系统阐述

在深入批判青年黑格尔派唯心史观的基础上，《德意志意识形态》围绕5个紧密关联的逻辑环节，系统阐述了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

第一，基于“纯粹经验的方法”确立“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这一考察人类历史发展的实践前提，以“逻辑与历史相统一”超越德意志意识形态基于纯粹概念的“逻辑在先”思维。

确立把握人类历史发展规律的科学前提，是历史唯物主义创立的首要环节。在马克思、恩格斯看来，青年黑格尔派只不过以纯粹的、未加伪造的黑格尔的范畴如“实体”、“自我意识”，或以独创的、比较世俗的名称如“类”、“唯一者”、“人”等反对黑格尔的哲学体系，试图依此实现哲学的现实化。马克思、恩格斯认为，基于“纯粹经验的方法”就可以确认，“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是考察人类历史的前提。尽管肉体组织和自然条件是任何动物生存的必要条件，但人类历史得以展开源自“人本身就开始把自己和动物区别开来”，其标志“不在于他们有思想，而在于他们开始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人们自觉地生产物质生活资料，意味着人们始终在生产着自己的物质生活。只有基于物质生活资料生产，才能把握包括人的自由状况在内的一切社会历史现象。

第二，基于考察人类历史发展的实践前提，马克思、恩格斯指出人类历史进程体现为由分工的各个不同发展阶段所决定的所有制形式的变迁过程，超越德意志意识形态把人类历史进程解读为观念的变迁过程的认识。

考察人类历史发展的客观进程，构成历史唯物主义创立的第二个重要环节。在将“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确立为考察人类历史发展实践前提的基础上，马克思、恩格斯进一步指出，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具有两个特点：首先，它不是单个人的行动，而是随着人口的增长而开始的；其次，它需要通过分工和交往得以发展进步。分工的发展程度既是生产力水平的标志，又决定包括所有制状况在内的人们彼此交往状况。因此，人类历史进程就体现为生产方式状况的变化过程，经历了“部落所有制”、“古典古代的公社所有制和国家所有制”、“封建的或等级的所有制”、“资本主义所有制”等阶段，未来的“共产主义所有制”也必将到来。

由此可见，人类历史进程实际上体现为由分工的各个不同发展阶段所决定的所有制形式的变迁过程，而不是德意志意识形态所说的观念变迁过程。

第三，明确人类社会历史发展的动力来自生产力和交往形式之间的矛盾，超越德意志意识形态以精神或意识的内在逻辑矛盾解读人类历史动力的观点。

马克思、恩格斯从哲学高度阐明了社会生产及其运行机制，正确回答了人类历史发展的动力问题，构成历史唯物主义创立的第三个重要环节。马克思、恩格斯系统考察了进入人类物质生产过程中的、同时存在并不断发展的5种原初历史关系：一是作为一切人类生存和历史的第一个前提的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二是已经得到满足的第一个需要本身、满足需要的活动和已经获得的为满足需要而用的工具，又引起新的需要，因此人类要连续不断地进行再生产活动；三是人口繁殖，这是保证历史不断绵延的前提，家庭关系也构成社会关系的最初场域；四是社会关系生产；五是精神生产。马克思、恩格斯认为，人类历史的真实发展图景，体现为由上述5种生产的相互作用所推动的人类历史的展开与发展过程。人类历史发展进步的动力，源自人类物质生产过程中，由分工所导致的“生产力、社会状况和意识”之间的矛盾，而不是德意志意识形态所认为的精神或意识的内在逻辑矛盾。

第四，科学阐明只有以现实手段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推进人类社会发展到真正共同体才能实现人的自由，超越德意志意识形态以观念变革实现人的自由的思维范式。

通过科学把握人类历史发展规律，进而找到实现人的自由的科学路径，是历史唯物主义创立的第四个重要环节。马克思、恩格斯认为，生产力和交往形式之间的矛盾在人类历史上曾多次发生过，尽管它们也均以革命的形式体现出来，但并没有改变私有制的性质。大工业导致人们之间的普遍竞争，创造了大工业城市和廉价便利的交通，为个人的联合也即社会调节生产的共产主义社会的到来创造了前提。因此，马克思、恩格斯明确指出，“个人力量（关系）由于分工而转化为物的力量这一现象，不能靠人们从头脑里抛开关于这一现象的一般观念的办法来消灭，而只能靠个人重新驾驭这些物的力量，靠消灭分工的办法来消灭”。只有通过无产阶级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推进人类历史进入到“真正的共同体”的阶段，才能实现“各个人在自己的联合中并通过这种联合获得自己的自由”。

第五，明确指出无产阶级承载实现真正共同体、解放全人类的历史使命，超越德意志意识形态以英雄人物作为历史主体的思维范式。

指出无产阶级是推动资本主义向共产主义转变的主体力量，构成历史唯物主义创立的第五个重要环节。马克思、恩格斯指出，真正实现人的自由必须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这只能诉诸由大工业以及近代社会矛盾所产生的“真正同整个旧世界脱离而同时又与之对立”的阶级，即无产阶级。首先，大工业使劳动本身成为工人不堪忍受的东西，造成了各个民族中社会各阶级间相同的关系即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对立关系，创造了在所有民族中都具有同样利益且真正同整个旧世界脱离而又与之对立的无产阶级。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这一共同利益诉求使这个阶级具有联合起来的迫切性。其次，分工的发展导致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间的矛盾，国家这种与实际的单个利益和全体利益相脱离的独立形式由此产生，而在资本主义私有制这一联合体中，无产阶级是受压迫最深、革命诉求最强烈的阶级。再次，大工业使无产阶级变成完全失去了整个自主活动的现代无产者，只有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解放全人类，才能实现自身充分的、不再受限制的自主活动。

三、《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当代意义

《德意志意识形态》比较系统地阐述了唯物史观的基本原理，标志着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形成，实现了哲学史的伟大变革，为无产阶级认识世界、改造世界提供了正确的立场观点方法。历史唯物主义认为，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人类社会是在社会矛盾中由低级向高级不断发展的，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的发展必然冲破资本主义的桎梏，人类终将走向共产主义。唯物史观是马克思的两大发现之一，是马克思主义的核心内容。列宁曾高度评价历史唯物主义是“科学思想中的最大成果”。毛泽东同志在创作《实践论》和《矛盾论》过程中，也运用了历史唯物主义方法。2018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马克思诞辰200周年大会上提到5部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其中就有《德意志意识形态》。历史唯物主义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和共产主义运动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深刻改变了近代世界历史进程，深刻改变了中国历史进程，至今仍然展现出强大的理论生命力。

2013年12月，十八届中央政治局专门就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和方法论进行集体学习。习近平总书记在主持学习时强调，我们党在中国这样一个有着13亿人口的大国执政，面对着十分复杂的国内外环境，肩负着繁重的执政使命，如果缺乏理论思维的有力支撑，是难以战胜各种风险和困难的，也是难以不断前进的；在革命、建设、改革各个历史时期，我们党运用历史唯物主义，系统、具体、历史地分析中国社会运动及其发展规律，在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过程中不断把握规律、积极运用规律，推动党和人民事业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历史和现实都表明，只有坚持历史唯物主义，我们才能不断把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规律的认识提高到新的水平，不断开辟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发展新境界。

当前，我国正处于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关键时期。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党员干部要加强理论学习，真正把马克思主义看家本领学到手。党员干部应当结合形势任务，认真学习《德意志意识形态》，重点在以下几个方面下功夫。一是坚定共产主义理想信念。认真领会《德意志意识形态》关于共产主义实现的历史必然性和建立共产主义社会所需前提条件的科学论证，历史地、辩证地看待社会主义发展过程中出现的曲折现象，把共产主义信仰建立在对科学理论的理性认同上、对历史规律的正确认识上、对基本国情的准确把握上，脚踏实地为党现阶段的目标而奋斗。二是坚持群众观点和群众路线。认真领会《德意志意识形态》关于人民是历史创造者的深刻阐述，坚持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尊重人民主体地位和首创精神，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断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三是提高抓改革、促发展、保稳定的能力。学习运用《德意志意识形态》关于社会基本矛盾运动的原理和方法，正确把握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面对的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处理好解放思想和实事求是的关系、整体推进和重点突破的关系、全局和局部的关系、顶层设计和摸着石头过河的关系、胆子要大和步子要稳的关系、改革发展稳定的关系，处理好经济和社会、政府和市场、效率和公平、活力和秩序、发展和安全等关系，切实把各项改革举措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实际成效。

（作者为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长聘教授、博士生导师）

编辑：李华山